凡煙小說

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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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說那天公主回去後,紫宸殿徹夜燈火,武皇後連夜召見了十幾位朝中重臣。夜涼如水,一個個長髯銀須的老大臣立於殿內,武後氣場震懾群臣,誰也擋不住屠刀的光芒,而這把屠刀,正要直直地插進武後娘家的心臟。賀蘭敏之、韓國夫人、魏國夫人,新仇舊怨,連根拔起,歷經風霜的大臣此時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恐怖。

聽說第二天的早朝,皇帝破天荒地參加了,當著眾人低聲下氣地為著韓國夫人與魏國夫人求情,皇後卻並不買賬,一紙詔書下達,三省六部戰戰兢兢,無人敢反駁,皇帝再次推病避居。

聽說賀蘭敏之沒過多久就被帶走了,臨走時破口大罵皇後是大唐奸賊,榮國夫人親自進宮求情,卻被攔在紫宸殿外。韓國夫人與魏國夫人也被賜了鴆酒,飲下的那天夜裏,皇帝在睡夢中掙紮,昏昏沈沈喊著的是“媚娘”。

聽說賀蘭敏之的罪名是“烝於榮國夫人,恃寵多愆犯,逼淫準太子妃,貪汙瑞錦之費”,處以流放雷州,途中遇山賊,以馬韁勒死。

……

這段時間發生太多的事,婉兒一時有些愕然。賀蘭敏之、韓國夫人、魏國夫人……他們像是在一瞬之間,都死了。

原因只有一個,他們動了小公主,動了武皇後的人。

武皇後可以容忍很多事,卻不能容忍別人動她的人。

哪怕是最親近的人這樣做,也不可以。

這些威脅,必須死。

這才是武皇後,真正的她。

婉兒看著幾案上放著的《詩》,一聲嘆息。

《詩》上總是倡導為君者仁,可要是一味地仁,興許會放任一些毒瘤的增長。文王終究只是治理好了一個小小的諸侯國,武王取天下、治天下,仍舊是需要伐紂的狠勁。婉兒突然就明白了,像始皇帝那樣為天下先者,必得有強硬的手段。

“婉兒,為師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年齡的人會有這樣深邃的見解。”宮教博士拿著手裏的文卷,實在是無法想像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有的思想,“為師覺得,很快就會教不動你了。”

婉兒不語,她的確是在慢慢悟透一些道理,內文學館不僅是學習的好地方,更是打聽消息的好地方,每天她早早地來,聽著課前大家的閑聊,小到市井,大到朝政,每一條都是以前在掖庭宮聽不到的。而她也更加向往那個坐在前朝的女人,聽說武皇後的出身也稱不上顯貴,因而對寒門人士尤其照顧,所以婉兒拼了命地學,努力地長成一棵參天大樹,等著她來讚一聲良木。

“內文學館的藏書庫前些天浸了水,裏面的書籍資料還在修繕,婉兒此時需要廣泛涉獵,而不是僅限於為師所講的書經。”宮教博士將文卷還給婉兒,“雍王府的藏書比內文學館的還多,涵蓋天文地理經史子集,應有盡有,你可以去看看。以後你就不必每天到課了,多去看看那些書可能會更有幫助,回頭為師會向雍王說明。”

聽到藏書,婉兒一下就來了興趣,興奮地應一聲“是”,得到宮教博士的允許後幾乎是蹦著出了學館。

“婉兒!”一出學館門就聽到熟悉的聲音,婉兒回過頭去,看到令月正朝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。

婉兒忙迎上去行禮:“奴婢見過公主。”

“都免了都免了,婉兒你終於出來了,我等你等得好苦啊!”令月滿臉委屈,臉上又有抑制不住的欣喜,“我今天是特地來向你道謝的!”

面對如此熱情的公主,婉兒有些無所適從,謹守本分地回著話:“不知公主有何吩咐?”

令月看她這樣拘謹,略有不悅地嘟起嘴:“婉兒你這人怎麽這麽沒意思,我從今以後可是把你當姐姐了,還這樣公主公主的。我呀,今天就是想來謝謝你上次幫我,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辦呢……”

原來是為上次的事,自己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,也值得她堂堂大唐公主特意來道謝,於是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公主照理應該謝皇後才是,奴婢不過是相信皇後罷了。”

令月讚同地笑笑,然後突然拉起婉兒的手,神神秘秘地說:“婉兒聽說了吧?過幾天聖人就要駕幸東都了,預備著冬狩的事。我想跟阿娘說一聲,把你也帶出去玩怎麽樣?”

婉兒一驚,連忙垂下頭:“奴婢不敢……”

“你以後可別自稱‘奴婢’了,連我都看得出來,你這通身的氣質根本就不像個宮中奴婢。”令月越發拽得緊了,甚至帶著點撒嬌,“婉兒去嘛……冬狩可好玩兒了!也算是出去透透氣,成日家悶在這宮裏幹嘛?”

“奴……婉兒謝公主一片好意,但婉兒還是不去了吧。”婉兒面露難色,作為一個不會騎馬的女子,狩獵實在不是心之所向,況且應才剛宮教博士所言,她還準備去雍王府看書呢。

“為什麽?”令月明顯不高興了。

“婉兒不會騎馬。”

“那咱們騎一匹!”

“婉兒不敢……”

“有什麽敢不敢的,他們能說什麽?”令月拉起婉兒就要走,卻轉身撞上一堵人墻,揉揉頭擡起來,有些窘迫,“賢哥哥?”

李賢還是一身玄色袍子,背著手站在那裏,冷著臉問令月:“你有多少天沒去上課了?”

令月撇撇嘴,這個脾氣古怪的六哥,她也有些不好惹:“我不喜歡嘛……”

賢搖搖頭:“不喜歡念書就罷了,為什麽還要來影響婉兒念書?”

令月有些不爽了,猛地擡頭沖口而出:“我不喜歡上課,但是喜歡婉兒啊!”

氣氛陡然尷尬,婉兒站著也不是走也不是,反倒是令月握著她的手,越握越緊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攤上了這一對冤家,此時此刻,一向正常的賢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跟令月置氣。婉兒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,祈禱著有誰能突然出現,拯救這尷尬的場面。

“到處找你們倆不見,原來在這裏。”聽到這聲音,婉兒終於舒了口氣,感激地看一眼踱著步子過來的李弘,救星終於來了。

弘也嗅到了一絲尷尬的氣息,於是笑著問:“這裏是怎麽了?”

“還不是賢哥哥欺負我!”令月顧著腮幫子告狀,死瞪著一腔怨憤說不出來的賢。

弘也不決斷,仍然還是笑著一手拉起一個:“好啦好啦,爺娘該等急了,快回去吧。”順帶著回頭給了婉兒一個安心的眼神,婉兒領會,彎了彎腰,目送著他們離去。

紫宸殿終於迎來了它的兩個主人,階陛上一前一後的兩張席上,坐著大唐的皇帝與皇後。但這樣的氣氛並不壓抑,今夜的殿內沒有大臣,這只是簡單的皇室內部集會。

李弘帶著賢和令月進來,對著上面行禮。

皇帝李治笑著賜坐,看著溫潤俊秀的李弘,仿佛就看到了大唐的未來。轉頭與皇後簡單地眼神交流,李治開始宣布冬狩的事情:“冬狩一直是大唐傳統,以此宣揚武治,念開國之艱辛。今年冬狩將安排在十一月癸巳日,擬於許州葉縣昆水之陽舉行。朕與皇後商議,帶顯兒、旦兒與令月同往,留弘兒監國,賢兒從旁輔助。”

聽到監國的事,李弘有些激動,皇後一直把著權力不放,他這個太子,名存實亡。這次冬狩,朝中只帶走了閻立本和郝處俊兩位重臣,皇帝明顯是想借此將皇後挪開,留下長安這片自由的天地給太子施展。弘明白這一點,他這位阿爺終究還是能靠得住的,終究還是在皇後與太子之爭上,站到了他的這邊,雖然自己並不知道聖人的動機到底是怎樣,是真的想為李氏江山考慮,還是只是為了賀蘭案的徹底敗北而扳回一局,給皇後看看,自己這個皇帝還是有威信的?不過有這樣的結果就已經足夠了,只要皇帝把皇後拖在外面,這長安,就會慢慢地落入他這個太子的把控之中。

“兒領旨,兒定當盡心竭力替聖人分憂。”

特意強調“替聖人分憂”,武皇後只噙著一絲微笑,看李弘的同時也能瞥到李治的背影,李治搞什麽把戲,她還不知道?不過這樣也好,弘也是需要成長的,不讓他真的去跟那幫大臣打交道,他永遠不會明白她“牝雞司晨”的不易。打從心裏,她還是想將弘培養起來,至少李治所選仁德柔善的李弘和心思縝密的李賢這對搭檔,她很滿意。

李治滿意地點點頭,掃一眼孩子們,掃到令月從頭到尾一直在走神:“令月,你這是怎麽了?”

令月回過神來,知道自己的事求父皇是沒有用的,於是幹笑兩聲:“啊沒事沒事!兒是聽到要一起去冬狩,在盤算著要怎麽才能說服阿爺賜兩匹禦馬呢!”

這話也只有令月敢說,也只有令月說出來才能惹得李治一陣大笑,寵溺地看一眼女兒,李治當場就表了態:“這也值得去想?明天就去禦馬監看看,就跟他們說,聖人說的,喜歡哪一匹,直接牽走。”

“那兒就先謝謝阿爺啦!”

武皇後早就看出令月的欲言又止,什麽也瞞不過她的眼睛,看來此時還得自己幫女兒一把,於是對李治道:“陛下,天色已晚,陛下的風疾仍未痊愈,還得註意龍體才是。”

李治點點頭,站起來往外走:“朕知道大家各自都有事,就先散了吧!”

眾人陸陸續續散去,只聽外面一聲“聖人起駕”剛響起,令月就三步兩步跑上階梯,撲進武皇後的懷裏去:“阿娘……”

武皇後摸著她的頭發,忍俊不禁:“令月這是為什麽事情,愁了這許久呢?”

令月兩個大眼睛閃著光,可憐兮兮地看著皇後:“阿娘,兒去冬狩,想帶一個人。”

“誰呀?”

“婉兒!”

依稀記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,是弘提過的吧?皇後努力地想起來,問:“可是常去內文學館偷聽的那個婉兒?”

“原來阿娘知道啊!”令月高興了起來,本來還擔心婉兒是掖庭宮的人,皇後多半不會隨意放出來,現在看來都是熟人,那大概就沒什麽問題了吧,“上次兒在掖庭宮遇見她,多虧了她給兒支招呢!”

“令月問過婉兒的意見麽?”

想起這個,令月臉紅成一片,越說越委屈:“婉兒她不願意,我都說我喜歡她了……”

一瞬間笑了出來,一直繃著臉的皇後好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,這個令月呀,果然是小孩子心性:“孔明不願意出山,劉備也不能綁著他出來呀!”

“阿娘您扯到哪裏去了!”令月賭氣似地脫離皇後的懷抱站起來,“願不願意,還不是阿娘一道懿旨的事。”

皇後笑著搖搖頭:“要服人可不是這麽硬來的。婉兒不願意去,你硬逼著她去,豈不是在重演晉文公逼介子推的故事?”

令月嘟著嘴嘟囔:“那該怎麽辦嘛……”

“這得問你呀!”皇後挑挑眉,“令月要是把她當奴婢,那阿娘就馬上下旨讓她跟著去;但要是把她當朋友,那就尊重她的想法。”

扭扭捏捏了好一陣,雖然是百般不情願,但令月知道阿娘說得在理:“那……那算了吧……兒告退。”

看著令月有些失望的背影,皇後卻是饒有興味,這個婉兒,竟然能叫她的小公主掛念上,還讓一向蠻橫的令月服軟,真是不簡單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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